诗经原始(上下)

方玉润、李先耕

厭浥行露,豈不夙夜?謂行多露。誰謂雀無角,何以穿我屋?誰謂女無家,何以速我獄?雖速我獄,室家不足。誰謂鼠無牙,何以穿我墉?誰謂女無家,何以速我訟?雖速我訟,亦不女從。

方玉润总评

右《行露》三章,一章三句,二章章六句。自《大序》以「强暴侵陵貞女」爲言,説《詩》者莫不遵而從之。余嘗反覆詩詞而不得其解,不敢隨聲以附和。何也?大略解此詩者,多執「室家不足」一語爲辭。《集傳》先云:「女子有能以禮自守,而不爲强暴所污者,自述己志以絶其人。」後又云:「汝雖能致我於訟,而求爲室家之禮,有所不足,則我亦終不汝從。」是所争者,室家之禮耳。意蓋本康成「媒妁之言不和」及毛氏「昏禮財帛不過五兩」之意,以爲禮也。果爾,則求爲室家之禮亦易備。使其既備而且足,不必問其人之爲强暴與否,女亦將屈而從之乎?亦尚有所擇乎?姚氏際恒亦云,此「當是女既許嫁,而見其一物不具,一禮不備,因不肯往,以見此女之賢」,是又本劉向《列女傳》「申女許嫁於鄷,夫家禮不備,女以爲輕禮違制,不可以行,而致於訟。女終持義不往,君子以爲得婦道之儀,舉而揚之」之説也。夫昏嫁稱家有無,此女果賢,雖寄廡賃舂之士,亦當卸裝飾,著布裙,操作而前以相從。兹乃以「室家不足」故,反生悔心,致興獄訟,而猶謂之爲賢,吾不知其賢果安在也。説《詩》至此,豈獨爲高叟之誚已乎?章氏潢云:「《行露》首章,似爲比體,君子敬慎避禍,而禍猶不免。故下二章雖遭獄訟,猶守正不從人。」以守正屬君子,不屬貞女,其言尚爲有見。然亦只泛言其有懷刑遠禍之心,而其所以不能免禍之故,則未嘗明。愚細繹詩意,雖不敢妄有臆斷,而其中委曲致禍之由,似可得言者:大抵三代盛時,賢人君子守正不阿而食貧自甘,不敢妄冀非禮。當時必有勢家巨族,以女强妻貧士,或前已許字於人,中復自悔,另圖别嫁者。士既以禮自守,豈肯違制相從?則不免有速訟相迫之事,故作此詩以見志。首章借行露爲比,懼其沾污而辱吾身也。後二章則直明己志以絶之,然立志雖嚴而詞實婉。云雀本無角,尚穿我屋,鼠本無牙,尚穿我墉。人之自防,可不慎哉?此女果賢而尚無夫家也,何配不可擇而必速我以獄乎?今既欲速我獄,是明明以獄訟懼我耳,我豈以獄訟是懼哉?雀無角而穿屋,不謂之有角不得也;女無家而速訟,不謂之有家者誰其信哉?似此非禮相迫,雖速之訟,其能違禮以相從乎?必不然矣。然女之有家與否,吾不可知。而吾之終不可以相從者,則以吾家素貧,不足與豪富爲禮耳。此詩人微意也。太史取之,以士處貧困而能以禮自持,不爲財色所誘,不爲刑法所摇,足以風天下而勵後世,非俗之至美者歟?此《召南》所以媲周風而爲十三國之首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