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經注析

这是卫人赞美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诗。左传隐公三年：“卫庄公娶于齐，东宫得臣之妹，曰庄姜。美而无子，卫人所为赋硕人也。”这段史料，证实这确是卫人颂庄姜的诗。列女传母仪篇仅称庄姜的傅母见庄姜妇道不正，谕之乃作诗。这是鲁诗说，和左传的记载不合，恐不足信。毛序：“硕人，闵庄姜也。庄公惑于嬖妾，使骄上僭。庄姜贤而不见答，终以无子，国人闵而忧之。”毛序很明显是从左传“美而无子”一句生发开去，但诗中却看不出有“闵而忧”的意思。何楷《诗经世本古义》、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、崔述《读风偶识》都认为诗作于庄姜始嫁至卫之时，细玩诗意，是正确的。按卫武公死后，庄公即位，那是公元前七五七年。史记卫世家：“庄公五年，取齐女为夫人。”据此推算，这篇作品大约产生于公元前七五二年左右。 世之绝色，往往难以文字形容其美。佳人的魅力，不仅在于形，主要还在其神。形尚可写，神则难摹，故形容美人，宜于虚写，使人自去想象其美。清孙联奎释司空图《诗品》形容中“离形得似，庶几斯人”二句，说卫风之咏硕人，至“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”，则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，直把个绝世美人，活活的请出来在书本上混漾千载而下，犹如亲其笑貌。即主虚写之说。当然，传神也不能完全遗形。硕人写庄姜之美，不少是对其容貌细致、逼真的描摹。成功的描写，应是虚实相生，形神兼备。宋范晞文《对床夜语》说：“不以虚为虚，而以实为虚；化景物为情思，从首至尾，自然如行云流水，此其难也。”硕人写庄姜，即能此“难”。钟惺、吴闿生俱言此诗次章前五句犹状其形体之妙，末二句并写出性情生动处。这种由形体及性情的手法，即范晞文“化景物为情思”在人物描写上的表现。宗白华说得更加明白：“前五句堆满了形象，非常‘实’，是‘错采缕金、雕缋满眼’的工笔画。后二句是白描，是不可捉摸的笑，是空灵，是‘虚’。这二句不用比喻的白描，使前面五句形象活动起来了。没有这二句，前面五句可以使人感到是一个庙里的观音菩萨；有了这二句，就完全成了一个如‘初发芙蓉，自然可爱’的美人形象。”莱辛在《拉奥孔》中谈到“媚就是在动态中的美”，它是一种一纵即逝而令人百看不厌的美。因为我们回忆一种动态，比起回忆一种单纯的形状或颜色，一般要容易得多，也生动得多，所以在这一点上，媚比起美来，所产生的效果更强烈。这种动态美的描写，发轫于硕人，而继承于后世。西厢记“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”，便从“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”演化而来，但又青出于蓝，深得夺胎之妙。 硕人其颀，衣锦褧衣。齐侯之子，卫侯之妻，东宫之妹，邢侯之姨，谭公维私。 硕人，见卷首注。这里指庄姜。 颀（qí），身长貌。说文：“颀，头佳貌。”引申为长貌。 衣，读去声，动词，作“穿”解。衣锦，穿着锦制的衣服。 褧（jiǒng）衣，麻衣。说文：“褧，袌衣也。”段玉裁注：“袌者，枲属，绩苘为衣，是为褧也。”苘是麻类一类的植物，用它的纤维织成纱，制为单罩衫，称褧衣。女子出嫁途中所穿，以蔽尘土。这句意为穿着锦衣外罩抵挡尘土的褧衣。 齐侯，这里指齐庄公。 卫侯，这里指卫庄公。 东宫，这里指齐太子得臣。东宫是太子的住所，因称太子为东宫。 邢，国名，在今河北邢台。 姨，妻子的姐妹。 谭，国名，在今山东历城。 私，女子称她姊妹的丈夫为私，见尔雅释亲。刘熙释名：“姊妹互相谓夫曰私，言于其夫兄弟之中，此人与己姊妹有私恩也。”按这章是叙述庄姜身份之贵。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评曰：“叙得详核而妙。” 韵读：脂、文部借韵一一颀（音齐）、衣、妻、姨、私。 手如柔荑，肤如凝脂，领如蝤蛴，齿如瓠犀，螓首蛾眉。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。 荑，初生白茅的嫩芽。见静女注。 凝脂，冻住的脂油。 领，头颈。 蝤蛴（qiú qí），天牛的幼虫，又名木蠹，身长而白色。 瓠（hù）犀，葫芦的籽。尔雅释草注引诗正作“瓠栖”。栖有“整齐”的意思。按这四句是诗经“比”的艺术手法运用得非常出色的例子。诗人以荑芽比喻白滑柔嫩的双手，以凝脂比喻滋润白皙的皮肤，以蝤蛴比喻丰润白净的头颈，以葫芦籽比喻整齐洁白的牙齿，四句都采用明喻的形式，给人生动而具体的印象。 螓（qín），虫名，似蝉而小。孔疏：“此虫额广而且方。” 蛾，蚕蛾，其触须细长而弯曲。孔疏：“螓首蛾眉，指其体之所似。”按这句采用隐喻的形式，以名词（螓、蛾）作为形容词，将本体和喻体合而为一，隐去了“如”字而读者仍明其喻意。 倩，笑时两颊现出酒涡貌。毛传：“倩，好口辅。” 盼，眼睛转动现出黑白分明貌。论语引人们这句诗，马融注：“盼，动目貌。”王弼：“盼，黑白分。”按这章写庄姜的美貌。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：“千古颂美人者无出其右，是为绝唱。” 韵读：脂部一一荑、脂、蛴、犀、眉。文、耕部合韵一一倩、盼。 硕人敖敖，说于农郊。四牡有骄，朱幩镳镳，翟茀以朝。大夫夙退，无使君劳。 敖敖，身材高大貌。敖是皋的省字，说文：“皋，高也。” 说，鲁诗作税，说是税的假借字，文选注引此句诗正作“税于农郊”。税意为停车休息，见甘棠注。 农郊，指卫国都城的近郊。 四牡，驾车的四匹雄马。 有骄，即骎骎，健壮貌。 朱幩（fén），马嚼两旁的铁饰，以红绸缠裹。朱熹《集传》：“幩，饰也。” 镳镳（biāo），盛美貌。 翟（dí），长尾野鸡。 茀（fú），遮蔽女车的竹制屏障，天子及诸侯以野鸡毛装饰车蔽。 朝，朝见。指卫庄公来迎接庄姜，两人相见。 夙退，早点退去。王先谦《集疏》：“礼，夫人至，大夫皆郊迎。” 无使君劳，郑笺：“无使君之劳倦，以君夫人新为配偶，宜亲亲之故也。”按此章叙庄姜嫁时景象。 韵读：宵部一一敖、郊、骄、镳、朝、劳。 河水洋洋，北流活活。施罛濊濊，鳣鲔发发，葭菼揭揭。庶姜孽孽，庶士有朅。 河，黄河。 洋洋，水势盛大貌。 北流，黄河在齐西卫东，北流入海。由齐至卫，必须渡河。 活活（guō），流水声。 施，设，撒开。 罛（gū），鱼网。 濊濊（huò），撒网入水声。 鳣（zhān），大鲤鱼。 鲔（wěi），与鲟同类的鱼。 发发（bō），鱼尾甩动声。 葭（jiā），芦苇。 菼（tǎn），荻草。 揭揭（jié），芦荻修长貌。 庶，众。庶姜，一批陪嫁的姜姓女子。 孽孽，形容女子长大美丽貌。 庶士，指随从庄姜到卫的诸臣。古人称为“媵臣”。 朅（qiè），威武壮健貌。有朅，即朅朅。按末章描写庄姜出嫁时所经途中风景之美、侍从之盛。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：“间叙处描摹极工，有珠玑错落之妙。” 韵读：祭部一一活（胡说反，入声）、濊、发（音废，入声）、揭、孽、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