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經注析

程俊英、蔣見元现代

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,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,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,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,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,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,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,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,彼黍离离,彼稷之实,行迈靡靡,中心如噎,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,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。

第 150-152 页

程俊英、蒋见元题解

这是诗人抒写自己在迁都时心中难过的诗。自汉以来,学者对这首诗的主题和作者,迄无定论。毛序:“黍离,闵宗周也。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,过故宗庙宫室,尽为禾黍。闵周室之颠覆,彷徨不忍去,而作是诗也。”此说影响极大,“黍离”一词已成为后世文人感慨亡国触景生情时常用的典故。但我们就诗论诗,从中看不出有凭吊故国之意,所以毛序并不可信。韩诗说曰:“昔尹吉甫信后妻之谮而杀孝子伯奇,其弟伯封求而不得,作黍离之诗。”胡承珙《毛诗后笺》云:“尹吉甫在宣王时,尚是西周,不应其诗列于东都。”胡氏从时代上推断其误,是有说服力的。何况韩诗以具体人事附会诗旨,也没有什么证据。冯沅君《诗史》说:“这是写迁都时心中的难受。”较为切于当时的实际情况,今从冯说。 梁启超在《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》一文中说:“‘回荡的表情法’是一种极浓厚的情感蟠结在胸中,像春蚕抽丝一般,把它抽出来……这一类所表现的情感,是有相当的时间经过,数种情感交错纠结起来,成为网状的性质。”梁氏将“回荡的表情法”分成四种不同的方式,其中“引曼式”的表情法即以黍离为例。这种表情法,“是胸中有种种甜酸苦辣写不出来的情绪,索性都不写了,只是咬着牙跟长言咏叹一番,便觉一往情深,活现在字句上。”这首诗用重叠的字句、回往反复的韵律,来表现绵绵情思。拉长声调反复咏叹,是它在艺术表现上的主要特色。 此诗历代传诵,影响不绝。后世诗篇,写家国兴亡之感,或得其神,或效其形。如杜甫《哀江头》,“乃子美在贼中时,潜行曲江,睹江水江花,哀思而作。”“而无穷之恨,黍离麦秀之悲,寄于言外。”(张戒《岁寒堂诗话》)刘禹锡《石头城》“潮打空城寂寞回”,不言兴亡而兴亡之意溢于言外,得风人之旨矣。(王鏊《震泽长语》) 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! 黍,糜子,今称小米。齐民要术:“黍者,暑也。种者必以暑。”离离,庄稼长长排列整齐貌。 稷,高粱。马瑞辰通释:“按诸家说黍稷者不一。程瑶田《九谷考》谓黍今之黄米,稷今之高粱。其说是也。……黍以春种,稷以夏种,而诗言黍离离、稷尚苗者,黍种在稷先,秀在稷后故也。” 行迈,远行。说文:“迈,远行也。”马瑞辰通释:“行迈连言,犹古诗云‘行行重行行’也。” 靡靡,行路迟缓貌。毛传:“靡靡,犹迟迟也。”陈奂传疏:“靡、迟一语之转。” 中心,即心中。 摇摇,三家诗作愮,摇是愮的假借字。尔雅:“愮愮,忧无告也。”这句意为,忧思郁积在心中无人可以诉说。 谓我何求,郑笺:“怪我久留不去。”指诗人眷恋家乡故土,徘徊不忍离去,似乎还在寻求什么。 悠悠,遥遥的假借字。毛传:“悠悠,远意。” 苍天,青天。韩诗作仓,苍是本字。毛传:“据远视之,苍苍然,则称苍天。”说文:“苍,草色也。” 此何人哉,意为这是什么人造成啊,使我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。诗人怨恨平王东迁,害得他跟着流浪。 韵读:歌部——离(音罗)、靡(音摩)。宵部——苗、摇。幽部——忧、求。真部——天(铁因反)、人。 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! 穗,说文作粹,“禾成秀也。”穗是俗字。 中心如醉,心中忧闷,像喝醉酒一样恍惚。 韵读:歌部——离、靡。脂部——穗、醉。幽部——忧、求。真部——天、人。 彼黍离离,彼稷之实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噎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! 如噎,孔疏:“噎者,咽喉蔽塞之名。而言心中如噎,故知忧深不能喘息,如噎之然是也。”按醉和噎都是人们易于理解的感觉,拿它们来比喻忧思之深,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。 韵读:歌部——离、靡。脂部——实、噎。幽部——忧、求。真部——天、人。